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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二点多,皇冠中学对面,我点着第三根烟。海风从九龙湾那边灌过来,带着咸和冷,吹得太阳穴发紧。最后一个包厢的客人终于歪歪扭扭地散了,留下满屋的狼藉和一种甜腻混着酒臭的复杂气味。手指被啤酒瓶的铁盖硌得生疼,衬衫领子还留着不知哪个大哥拍我肩膀时蹭上的油渍。这就是很多个夜晚的终点。往回看,所谓“夜场”,不是什么霓虹幻梦,就是这些具体到骨头缝里的疲乏。
威海这地方,干这行,你得先明白你脚下是什么地儿。它不是济南,有源源不断的本地年轻人和商务客。这儿是旅游城市,血液里淌着季节的潮汐。五月到十月,特别是暑假,海水浴场那一片,灯光能亮到后半夜。我们那时候,人手根本不够,一天站十四个小时是常事。客人从东北、北京、河北来,揣着对“海滨夏夜”的想象和一年攒下的放松钱,劲儿特别足,也特别容易失控。你得像块礁石,既要承接他们狂欢的浪头,又得在底下稳住,别让场子翻了。
淡季呢?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,海风一硬,整个城市都像被抽空了。你走在新威路上,除了几家硬撑的KTV还有点动静,很多店干脆锁了门。这时候的班,难熬。守着空荡荡的包厢,暖气不足,心里也跟着发慌。收入?旺季拼了命,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摸到一万二三的边儿,淡季,守着两三千的底薪,算计着每一瓶提成五块钱的喜力。这种大起大落,对身体和心气都是种磨损,像不断经历涨潮退潮,沙滩最后都松了。
所以你看那些招聘,“夜场招聘男生,形象佳,沟通能力强,待遇优厚”。话都没错,但没说透。形象佳,意味着你得是那“海滨之夜”幻象里一个合格的道具,高大、精神,穿着紧身衬衫,笑容标准。沟通能力强?嘿,那可不是让你跟客人谈天说地。那是要你能在客人发飙时赔笑化解,在女孩们闹矛盾时当和事佬,在老板催业绩时打包票。你是润滑剂,也是沙包。
体力活更是基础中的基础。你以为就是端端酒?一打冰啤酒,从仓库搬到三楼包厢,一晚上来回十几趟。客人玩嗨了砸了杯子,你得在一片狼藉里迅速收拾干净,不能留一点碎碴。有一次,一个同事,我们都叫他小马,搬货闪了腰,硬撑着,后来严重到住院。经理去看他,带了果篮,也说“好好休息,岗位给你留着”。但我们都清楚,他那个位置,不出三天就有新人顶上了。这行里,身体是消耗品,而且折旧率极高。
说到收入,得掰开了算。底薪,我干的时候,大概2800,这是锚,让你饿不死。大头是酒水提成,自己推销出去的,或者自己负责的包厢消费的,按比例算。这就有讲究了,你得会“引导”,察言观色,知道哪桌要面子可以开洋酒,哪桌只是图热闹就猛上啤酒。小费,看运气,也看手腕。遇上大方的客人,拍拍你肩膀塞几张红票子,那种感觉,能暂时冲淡所有疲惫。但也只是暂时。
还有更灰色一点的。有些男孩,长得特别出众,嘴又甜,会被一些有“特殊需求”的客人(男女都有)盯上。陪着喝喝酒,说点暧昧的话,出去吃个宵夜,额外挣的钱可能比工资还多。小马后来就走上了这条路,来钱快,人也肉眼可见地浮肿、油腻起来。最后一次见他,他眼神都是飘的,跟我吹嘘新买的手表。我心里挺不是滋味,那点钱,买断的东西太多了。
代价是什么?首先是时间。你的白天从下午开始,黑夜在黎明结束。朋友圈里,别人的生活是正向的,你的全是颠倒的。谈了女朋友,吵架是常态——她需要你的时候,你永远在“上班”。家人的电话,常常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匆匆挂断,说“在忙”。慢慢就跟正常的世界脱节了。
更磨人的是人际。同事之间,既是盟友,也是竞争者。抢客户、抢业绩,表面笑嘻嘻,底下使绊子的事儿不是没有。跟管理组,更是微妙。他们需要你冲业绩,又怕你太出格惹事。你得揣摩那种平衡。至于客人,你得学会快速切换情绪。这一秒还在对着一桌吹瓶的大哥热情捧场,下一秒可能就要去隔壁安抚因为输了骰子哭起来的女孩。那种情绪的快速抽离和嵌入,到后来让人感觉心里空了一块,什么都留不下。
这么一想,这行锻炼的根本不是啥“情商”,那太高级了。它练的是一种情绪上的“闪转腾挪”和事后的彻底隔离。你不能把上一个包厢的负能量带到下一个,也不能对客人的所谓“赏识”当真。一切服务、一切笑容,都是标好价的,都是今晚限定。
我离开,倒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事件。就是一种慢慢淤积的“耗尽了”的感觉。身体总是累,睡眠很差,醒来不知今夕何夕。看着银行卡里比同龄人可能多一些的数字,却不知道能用来干嘛,用来买什么快乐。那种空虚,比没钱更吓人。
现在偶尔路过曾经工作过的片区,看到崭新的招牌,门口站着更年轻、笑容更标准的男孩,我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。我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,知道那笑容背后可能藏着多深的倦意。我也知道,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,这或许只是个跳板,或者一段刺激的经历。但对我,以及我认识的更多的小马们来说,它是一口深井,我们在里面打捞过一些东西,也丢掉了另一些。
如果你问我,我会说,除非你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,并且有钢铁一样的神经和身体,否则,别轻易跳进来。尤其在威海,这里的繁华像潮水,会涨,也必然会退。你在潮水里扑腾,以为自己在游泳,其实很可能只是被推着走,等潮水退了,才发现自己搁浅在陌生的滩涂上。
我记得最后那天离职,走出后门是清晨五点多。天是蟹壳青,路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,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,那么踏实,那么“人间”。我站在那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种感觉,像终于浮出了水面。
也不知道当年那个总想考教师资格证、却因为急用钱来兼职的腼腆小伙子,后来怎么样了。希望他,已经上岸了吧。